梁天琦案觸動了很多香港人的神經,例如小説家黃碧雲(不是民主黨立法會議員)新作《盧麒之死》末段便提到梁天琦和旺角事件。有論者謂,作者是要將一九六六年天星小輪加價五仙引發的暴動與二零一六農曆年初一深夜的旺角事件作一對應,甚至將梁天琦代入盧麒這個悲劇人物身上(盧麒在警署上吊自殺,但盛傳是遭毆打至死)。

二零一六應該對應一九六六還是一九六七?論激烈程度,二零一六年旺角事件根本均無法與前兩者相比,只是每當有人列舉六七年左派暴動傷及無辜、土製菠蘿遍地開花之事,用來論證二零一六年旺角並非暴動,那就觸動了現在已經飛黃騰達的老左神經。

通俗點説,陳婉嫻這類老左「依家已經升咗上神臺」,貴為工聯會榮譽會長,衣食無憂,本應閒雲野鶴,但對於有人為梁天琦求情,她還是不甘寂寞,要踩上一腳,目的不外乎為六七年左派的種種行為自辯,文章的重點其實是這一段:「暴動,兩個字於我並不陌生,當時社會腐敗,殖民地當權者的壓迫充斥著歧視、欺壓,前輩們的出發點是貧苦大衆的利益。我見不到今天這兩字的背後意義,能跟那些年相比。」

那些年的左派真的像陳婉嫻所説那麼純情?她寫得很狡滑:「前輩們的出發點是貧苦大衆的利益」,終點卻是五十一人死亡(其中十五人被土製炸彈炸死),林彬及其堂兄活活燒死,逾八百人傷。列寧有一句名言:「地獄之路往往是由善良的願望築成」,嫻姐身為老左,相信必有所聞。

對於六七暴動的本質,我們有責任嚴肅地指出,其出發點是文化大革命極左派奪權,「前輩們」為免落後於他們所理解的中國政治形勢,企圖以武力推翻港英政府。我們這一代人亦可見證,盡管香港六十年代的確有不少貧苦大衆,但相比大躍進饑民、文革時從中國漂流到港,手腳被綁的浮屍,已有天堂地獄之感。

我們亦可肯定,如果沒有文革,即使殖民地政府再腐敗,「前輩們」間或有抗議、示威、罷工,但總體而言只會乖乖地貫徹中共對港政策:「長期打算,充分利用」。證據之一是假若「前輩們」是為貧苦大衆出頭,打倒港英政府,早在六六年就已經應該出手,何須等到文革開始進入高潮時才現身。

話説回來,我很明白嫻姐的心情。「前輩們」當初以為可以靠著武裝起義領功,誰知北京一聲令下,鬥爭戛然而止,一班老左頓時精神失落,再加上無經濟支援,身心受嚴重打擊,如此渾渾噩噩便過了三四十年。「後輩們」生正逢時,接收革命成果,近年撈得風生水起,只不過即使特區政府頒發大紫荊勳章給曾經策劃恐怖活動的鬥委會主任、前工聯會領導人楊光,稍作安撫,念舊的後輩心底裏仍埋怨為何當年北京突然離棄他們,為何今天沒有為他們平反,全盤肯定「前輩們」為國家民族和黨作出重大貢獻?為何不在中國和香港的歷史教科書寫明六七暴動是光榮、正義的無産階級工人武裝起義,歷史意義可媲美南昌起義、秋收起義…

俱往矣。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嫻姐不必急於翻案。至於二零一六年,我認為毋須對應任何以往任何一個歷史年份,梁天琦也不須攀附任何歷史人物。他的路,只有他才能選擇如何行下去。

梁錦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