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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網友在飛卜的一段簡單的留言,其深度啟發了我寫這篇樂評。不論東方或西方的文化,在人類殯葬文化之中,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對於(人的)死亡,又或「死亡之後」,各文化或宗教當然也有不同的價值觀。歐洲的古典音樂發展的根源源於教會,古典音樂不其然會被天主教這宗教所支配。世上最暢銷的書本聖經,談的,是神「愛」世人、是「死亡之後」的永生、是「死亡之後」的極點世界末日!

客觀去看,死亡的而且確是一個非常吸引(未死的)人的一個題材。當社會及文化發展,音樂亦發展至浪漫時期,談的主要是「愛」。有人會視「愛到永恒」,就是死亡;亦有人會視「愛的相反」(相反的不是沒有愛,是恨),實際亦是死亡。現代社會中的情殺案,不多離這兩極端。以此說明,古典音樂,特別是浪漫時期,必然會有大量作品會涉及死亡。

由【格列哥里聖歌】(Gregorian Chant),巴羅克時期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 1685-1750)的【聖馬太受難曲】(St Matthew Passion, BWV244),古典時期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 1756-91)的【安魂曲】(The Requiem in D minor, K626),浪漫時期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 1833-1897)的【德意志安魂曲】(Ein deutsches Requiem, nach Worten der heiligen Schrift)及無數的作品,包括絕大部份的彌撒曲,一面歌頌神之時,另一面就是直接對聽眾說明:你會死。(一笑)

當古典音樂浪漫時期發展至藝術的高峰,死亡就是少不了的話題。我選了幾段與死亡有關,而筆者又的確被觸動的古典音樂,在此分享。讓聽眾可在活著的時空,以最深層次的音樂藝術去窺探死亡,從而更加珍惜活著的每一天。

– 死的前奏 –

★馬勒:【大地之歌】
Gustav Mahler (1860-1911): Das Lied von der Erde (1912)

作曲家馬勒曾說,交響曲該包羅萬有。有人的情感,世事萬物,當然死亡是少不了。西方古典作曲家有一忌諱,就是當貝多芬創作了九首交響曲後就死了,一般作曲家會視九首交響曲之數目,為藝術或生命的極限。當馬勒完成第八交響曲之後,就是大地之歌。他刻意不編此曲為第九交響曲,就是基於上述的忌諱。

大地之歌的文本源於中國唐詩法語譯集《中國詩歌》(Chinesische Lyrik, 1905) 的德文譯本《中國笛》(Die Chinesische Floete, 1907),共六個樂章,只是一個樂段的規模(最後樂段最長的表演時間)可達半小時之久,其實其規模已相等於一首正常的交響曲。最後的樂章,標題就是道別(Der Abschied, English: The Farewell)。這道別不是再會,是向人生道別。這是非常沉鬱的音樂,配以女中音,如泣如訴,彷彿為將到的死亡做準備。

Berliner Philharmoniker
Carlo Maria Giulini

– 「死硬」 –

★舒伯特:【死亡與少女】
Schubert: The String Quartet No 14 in D minor, Death and the Maiden (1826)
★舒曼:【幽靈變奏曲】
Schumann: The Geistervariationen (Ghost Variations), Theme and Variations in E-flat major for piano, WoO 24 (1854)

舒伯特(Franz Schubert, 1797-1828)因滾女染病,當年醫學是以水銀落藥,都無法醫治,去到病情末期,又無錢又自知「死硬」。一偉大的作曲家處於生命的最低點,他就用上弦樂四重奏的手法(貝多芬最後的一批作品也是弦樂四重奏),創作了【死亡與少女】。對樂曲的主觀感受,筆者講多真的無謂,必要是聽眾的自行感受。其第二樂章,就等同召回作者一生的回憶,相當之有深度。

Quartetto Italiano

與舒伯特一模一樣,舒曼(Robert Schumann, 1810-1856)同樣因滾女染上相同的病,相同的無法醫治,相同的自知死硬,但他卻加多一點,他本身是精神病患者。激上加激,他末期的音樂創作甚至直接記下了他死前在不同幻像幻聽之中,聲稱由幽靈給他的音樂動機。【幽靈變奏曲】存世的錄音極少,但在於音樂研究或感受生命的角度,卻非常值得一聽。

András Schiff, pianist

– 死亡進行中 –

★柴可夫斯基:【第六號交響曲(悲愴)】
Tchaikovsky: Symphony No 6 in B minor, Op. 74 (1893)
★馬勒:【第九號交響曲】
Mahler: Symphony No 9 in D (1912)
★華格納:【特里斯坦與伊索迪】【愛之死】
Richard Wagner: Tristan und Isolde, Final: Liebestod (1859)

若樂迷深入去聽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我深信十居其九,都會相同感受到作曲家本身是預知其死亡的,為此,才創作此曲。此曲結尾的五鐘,是以弦樂非常慢及非常弱的結束,從而營造一種死亡進行中的感覺。相同此手法,馬勒【第九號交響曲】及華格納【特里斯坦與伊索迪】【愛之死】的結束,都是這種非常慢及非常弱的結束安排。

Berliner Philharmoniker
Herbert von Karajan
Recorded in 1970s

Berliner Philharmoniker
Herbert von Karajan
Recorded in late 1970s

Richard Wagner
Tristan und Isolde
Bavarian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
Leonard Bernstein

– 「死唔去」 –

★馬勒 【第二號交響曲(復活)】
Mahler: Symphony No 2 in C-minor (1897) “Resurrection”

「死唔去」,必然就是復活吧。這復活(Resurrection)不只是指耶穌基督(神)的復活,這包括人死之後的復活。馬勒第二的末樂章,就是人的精神層面戰勝死亡。指揮家阿巴度(Claudio Abbado, 1933-2014)接掌柏林愛樂十年之後發現自己有胃癌,為此辭去柏林愛樂之職位。在手術切除半個胃之後復出,其演繹風格大為改變。這時期的阿巴度演繹任何涉及死亡的音樂,無論樂師、現場觀眾及唱片樂迷,都有另一番特殊的感受。這錄音就是一例。

Lucern Festival Orchestra
Claudio Abbado (1933-2014)

 -「死完」 –

有關「死完」的音樂,由於其數量太多(例如所有彌撒曲),筆者決定就此停筆,否則死亡的是筆者自己(一笑)。

Death and the Maiden by P J Lynch

總結

Gustav Mahler, 1912

我看過一整本作曲家馬勒的傳記,我其實一直是想避談這位作曲家的。但他是 20 世紀其中一位最偉大的作曲家,及至到 2018 年這個時空,我估再無任何政權或政治原因可以再否定他的藝術地位了。

我避談他的原因,是我不想代入他,而說他想說的話,因他的音樂所訴說的及他的人生(他是天生心臟病患者,長年自知會隨時死亡),其實是充滿死亡。

當一個天才,每天都會從自己的心臟跳動去成功感應自己剩餘的生命,卻在有意識死亡將近之時,花了自己最後的時光,獨自一人冬天去到阿爾卑斯雪山閉門譜出第九號交響曲這首大曲,這行動反而是証明他是一位熱愛生命、熱愛藝術的偉大藝術家。

這是罕有的浪漫時期藝術作品,他用一個已死的人的角度,反傳統地,用死亡去帶出對感情、對世間萬事萬物及對生命的「愛」。這是更高層次的浪漫,是偉大的藝術作品。

曹撕達
曹撕達新時代無中國特色低端聽覺癲狗品味古典樂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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