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平(左)與查良鏞(右)

一、
我除了愛看金庸的武俠小說,我更愛看查良鏞的政論,那些年的《明報》「社評」,我甚至可以分得出那一篇不是他寫的;先不說立場是非、觀點對錯,他的政論文字絕對是第一流的,就如同他的武俠小說一樣引人入勝。我曾經寫過很多批評他的政治立場和政治觀點的文章,有時候甚至會忽生奇想:如果我有他那種駕御文字能力,一定可以駡得更精凖和更有說服力!

二、
查良鏞在香港辦報,是奉中華人民共和國為正朔的。但是,「文革」延燒到香港,發生殺人放火的「六七暴動」,查良鏞在《明報》寫社評撻伐極左派的暴行,曾被列為暗殺目標。

七十年代末「粉碎四人幫」後,鄧小平復出,大力主張經濟建設,使查良鏞對中國的未來充滿了信心。他曾感慨地說:「幾十年啦,我最想見的就是鄧小平。我一直很欽佩他的風骨。他真像我武俠小說中的英雄人物。」

一九八一年七月十八日上午,鄧小平以中共中央副主席的身份會見香港《明報》社長查良鏞。

據說,鄧小平曾托人從境外買過一套金庸小說,對其愛不釋手。對於查良鏞的《明報》社評,他也知曉。一九八一年,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了《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把黨的工作中心調整到經濟建設上來,至於「台灣問題」,鄧小平主張「和平統一」。這都是愛國的查良鏞所揄揚備至的政策。

根據中共黨媒的記載:一九八一年七月八日上午,鄧小平穿著短袖襯衫,已在人民大會堂福建廳門口凖備備迎接。一見金庸,鄧小平立即上前,熱情地握著他的手說:「歡迎查先生。我們已是老朋友了。你的小說我讀過,我這是第三次重出江湖啊!你書中的主角大多歷經磨難才成大事,這是人生規律。」金庸滿面春風,微微躬身行禮,握著鄧小平的手說:「我一直對您很仰慕,今天能見到您,感到榮幸。」一番寒暄后,金庸將家人一一介紹給鄧小平,鄧小平連說:「歡迎!歡迎!」隨後,兩人走進福建廳會談。鄧小平見金庸身穿西裝,就說:「今年北京天氣很熱,你除了外衣吧。咱們不用拘禮。」一位是飽經憂患、的中共領導人,一位是寫了二十多年社評的政論家,兩人坦誠地交談,涉及到不少尖銳問題。鄧小平抽著煙,對金庸說:「十一屆六中全會後,還有三件大事:一是在國際上反對霸權主義、維護世界和平﹔二是完成祖國統一大業﹔三是搞好經濟建設。」金庸說:「我覺得在國家統一這件事上,大陸的經濟發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是最基本的因素。」鄧小平表示贊同:「三件大事中,國家的經濟建設最重要,我們的經濟建設發展得好,其它兩件事就有基礎,經濟建設是根本,目前的經濟需要調整。」兩人進一步談起十一屆六中全會的人事變動,金庸說:「鄧副主席本來可以當主席,但你堅持不做。這樣不重個人名位的事,在中國歷史和世界歷史上,都十分罕有,令人敬佩。」鄧小平聽後微微一笑,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說:「名氣嘛,已經有了,還要什麼更多的名?一切要看得遠些。我身體還不錯,但畢竟年紀大了,現在每天只能工作八小時,再長了就會疲倦……」「你們《明報》要我當國家主席。當國家主席,資格嘛,不是沒有。不過我還想多活幾年,多為國家、人民辦點事。現在和中國建立外交關後的國家有一百二十多個,每年有許多國家元首來訪問,國家主席就要迎送、接待、設宴,這麼多應酬要花很多時間和精力。」鄧小平說,六中全會的召開比原定時間推遲了,是因為《決議》沒寫好。寫《決議》經過了反復討論,最大的一次討論會有四千人參加。寫《決議》的目的是總結經驗,統一認識,團結一致向前看,對歷史問題做出實事求是、恰如其分的總結,然后一心一意搞四個現代化建設。鄧小平這時想到的是,搞經濟建設,一定要擺脫極「左」的和所謂「興無滅資」的純而又純的「社會主義」教條的束縛。他抽出一根香煙遞給金庸,自己又點了一根,問:「查先生,世界上有多少種社會主義?」金庸說:「我想自從法國傅立葉、聖西門,英國的歐文首先提出社會主義理論以來,世界上已有許多種社會主義。鄧副主席,請你指教。」鄧小平笑了:「你說不上不要緊,哈哈,我也說不上。」「我看世界上的社會主義,總有一百多種吧。來,再抽一根煙。」說著,又遞給金庸一根香煙,意味深長地說:「沒有定規麼,中國要走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金庸順著話題說:「六中全會開得比大家想象中的好,國內外的反應都很好。全會通過的對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很好。」會談中,鄧小平談起金庸父親當年在斯大林極端的「鎮反」中被殺之事。金庸點點頭:「人入黃泉不能復生,算了吧!」並表示父親的命運只是改朝換代之際發生的悲劇,自己已淡然不記「前仇」。《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是一篇重要的歷史文獻,標志著中國共產黨在指導思想上勝利完成了撥亂反正的歷史任務。當時,鄧小平通過會見金庸,讓港、澳、台灣和海外同胞對《決議》的背景了解得更詳細,有助於更廣泛的大團結,有助於激發廣大海外同胞建設祖國的熱情。在這次會談中,鄧小平著重談到實現台灣回歸祖國,完成祖國統一大業的問題。會談持續了一個小時,金庸起身告辭,鄧小平親自送他離開。兩人邊走邊談,到了大廳外,還站著談了一會兒,鄧小平握著金庸的手說:「查先生以后可以時常回來,到處去看看,最好每年來一次。」當晚,中央電視台在新聞節目中播放了鄧小平與金庸會談的消息,港澳及世界各地的新聞媒體都紛紛予以報道,轟動一時。當年九月,《明報月刊》同時發表金庸和鄧小平談話的記錄及《中國之旅:查良鏞先生訪問記》,此書出版三天就全部售空,連續加印了兩次。和鄧小平見面後,金庸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祖國統一的偉業中。對金庸來說,這次會見影響巨大,他說:「訪問大陸回來,我心裡很樂觀,對大陸樂觀,對台灣樂觀,對香港樂觀,也就是對整個中國樂觀!」
(摘自「人民網」《人民文摘》之《鄧小平會見金庸的台前幕後》)

三、
見過鄧小平之後,查良鏞在《明報》撰寫社評,毫無保留一面倒支持鄧小平的經濟改革開放政策,甚至用了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其中兩句「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來歌頌當時這位中國的最大獨裁者。在查良鏞心中,鄧小平已成為繼毛澤東之後,攸關國家興盛衰亡的命運的救世主。

然而,八九年春夏之交「神州巨變」,北京高校學生的愛國民主運動遭到中共的鎭壓。這是鄧小平下令的。

查良鏞因而忍不住流下眼淚!八九年五月二十六日,查良鏞在《明報》發表了一篇題為《人民能接受嗎?》的社評,對鄧小平批准鎮壓學運的所為表示痛心。 我在五月三十日在《快報》發表題為《流淚與流血》的文章,評論查良鏞「如夢初醒」的「社評」。

查良鏞離世,當然會有人長留去思;蓋棺論定,歷史不會薄待他。金庸武俠小說的文學地位,查良鏞政治主張的是非曲直,同樣會有客觀的評價。

說到查良鏞與鄧小平,想起廿九年前我的文章,溫故知新,中國獨裁者與知識分子的關係,很多時候只不過是「垂餌與入殼」,即是利害的結合,怎麼可能會莫逆於心,甚至「相濡以沫」呢?

 

流淚與流血

「四人幫」垮台後,海內外不少知識分子對鄧小平充滿期待,鄧小平復出,很多知識分子表示支持和擁戴,直到這次北京學運爆發之前,依然有不少人為所謂「自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 「十年改革」謳歌。
《明報》主持人查良鏞先生和一些海內外知識分子一樣,曾經毫無保留地擁戴鄧小平。但是,鄧小平現在是鎮壓學生運動的總後台,是繼毛澤東之後中國最大的獨裁者,還值得擁戴嗎?
五月二十六日,《明報》發表了一篇題為「人民能接受嗎?」的社論(區區相信是由查良鏞先生執筆的) ,雖然肯定了「十年改革」的成就,但對鄧小平批准鎮壓學運的所為表示痛心。 《明報》的社論說:「十多年來,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三位是我們所愛戴的政治領袖。人民支持他們所策動、推行的改革路線,他們大大提高了中國的國家聲譽和地位,削減了毛澤東長期 統治所遺留的專制橫蠻作風,我們曾不只一次的說:『希望鄧小平健康長壽,繼續領導中國人民 。』但現在胡耀邦被推倒下台,鬱鬱而終;趙紫陽支持愛國民主運動,被定為動亂的後台大黑手,而這兩件事,顯然是我們所曾經擁護愛戴的鄧小平所同意批准的。執筆至此,筆者不禁又一次流下了熱淚。」
查良鏞先生對他曾經擁戴的鄧小平的所作所為感到痛心,不禁流下了熱淚,但是,大陸的知識分子則可能要流血。
被鄧小平投入黑獄的魏京生雖然祇是一名工人,但對鄧小平的觀察却比很多知識分子深入。
一九七九年,魏京生撰寫《要民主還是要新的獨裁》一文,指出「人民必須警惕鄧小平蛻化為獨裁者。鄧小平在七五年復職後似乎表現出不遵循毛澤東的獨裁專制,要以人民利益為重,所以人民群眾便熱烈地期望着他能把這種政策實行下去,並且願以鮮血來支持他(如天安門廣場事件)。人民支持的是他本人嗎?並不是。如果除去他願為人民爭取利益這一點,他本人沒有任何值得人民擁護的地方。如今他要放棄維護民主的面具,對人民民主運動採取鎮壓,準備徹底地站在民主的反面,堅決維護獨裁政治,他也就不再值得人民信任與擁護。因為他的行為已表明他要搞的不是民主,他所擁護的也不再是人民的利益,他正在走的是一條騙取人民信任後實行獨裁的道路。」
十年多以來,鄧小平不但反民主,而且從來沒有善視過知識分子。「北京之春」被他壓了下 去,魏京生、徐文立等民運人士目前仍在黑獄。八一年七月,鄧小平要中共宣傳部門的人注意文藝界的問題。他認為思想戰線有一個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問題,對於自由化,必須批判。白樺的《苦戀》、葉文福的《將軍,你不能這樣做》,被鄧小平點名批判。八六年底的學潮,總書記胡耀邦下台,方勵之、劉賓雁、王若望被開除出黨,也是鄧的主意。
鄧小平在《旗幟鮮明地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講話(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日,鄧小平關於 學生鬧事問題同幾位中央領導同志的談話)中,曾表示「學生鬧事,大事出不了,但從問題的性質來看,是一個很重大的事件。凡是衝天安門的,要採取堅決措施。………凡是開得起來的地方, 都是因為那裏的領導態度不堅決,旗幟不鮮明。」
今年四月二十六日「人民日報」的社論題目是《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把學生愛國民 主運動定為動亂,據說是鄧小平的講話,看看八六年年底北京學運爆發後鄧小平的講話,「四二 六」社論,遣詞用字如出一轍,鎮壓學運的黑手顯然就是鄧小平。
五月廿九日,台港報章刊登了楊尚昆在軍委緊急擴大會議的講話(記者抄自天安門廣場) ,透露了「四二六」《人民日報》》社論是政治局常委討論決定,經鄧小平同意的。
鎮壓學生,「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是鄧小平的主張,他是中共的實際「掌舵」,誰敢說不?
鄧小平使一些人從希望到失望、絕望,那是因為對他充滿希望的人無知,而鄧小平之所以能够成為獨裁者,十年多來,海内外新聞媒體的無條件擁戴,是要負上一些責任的。
(原載一九八九年五月三十日香港《快報》/黃毓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