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十月三十日,三位知名人士分別離世。王光英,已故中國國家主席劉少奇夫人王光美的哥哥,前光大集團董事長,享年一百歲,多少近代及當代政治秘聞會由此而帶進墳墓?陳明銶教授,新聞説他是在美國三藩市候機室猝死的,他關於香港歷史及政治的著作我也曾拜讀。論轟動程度,當然以武俠小說家金庸病逝為最,網上洗版,今日的《蘋果日報》、《明報》可肯定以此為頭版內容。蓋棺論定,褒貶不一。論者大多不會否定其武俠小説的地方。即使批評,也得要承認,他的作品及其衍生產品,如電視劇、電影、以至近年的電子遊戲早已成為香港的集體記憶及普通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所詬病者,乃其任基本法草委期間提出的保守「雙查方案」及九十年代之後的舔共言行。讀者及公衆期望他是大俠郭靖,但他卻是韋小寶,這個反差很多人接受不到,也是非常不幸的誤會。

假若金庸不寫政論、不辦《明報》、不參與政治,我們可會喜歡他多一點?金庸小説英譯近年在英國走紅,鬼佬評論家認為堪與《魔戒》系列媲美,大有相逢恨晚之嘆。《魔戒》作者J.R.R.TOLKIEN終生為牛津大學教書佬,與英國政壇完全無關,讀者只専注其神怪小説。但細心一想,兩位作家的小説何嘗不是政論的變奏?《魔戒》有作者經歷一戰的慘痛回憶,對德國納粹及二戰的恐懼。至於金庸小説,只要稍為細心閲讀,都會意會當中影射的人物及事件。

據説,七十年代中期之後,不少中共高層都閲讀金庸小説,特別是《笑傲江湖》,因為內容太似文革:日月神教教主是毛澤東化身,東方不敗(「戰無不勝」?)是林彪。前者被囚西湖底影射六十年末期毛澤東被林彪架空的國外政治傳聞。小説反覆強調,如要稱霸武林(奪取最高權力),就要揮劍自宮(出賣人格)。太監這個政治MOTIF在金庸後期小説經常出現,只是一經徐克以林青霞ANDROGYNOUS 形象包裝後,東方不敗的政治影射就被閹割了。

在衆多金庸小説中,以最後一部《鹿鼎記》反應最差,但第一回卻是作者心結之所在:文字獄。清初重大筆禍中,以雍正「為民所止」一案最慘烈,而且牽涉查氏家族先輩查嗣庭。六七暴動時,左仔因為憎恨《明報》的政治立場,稱查良鏞為「豺狼鏞」,並警告會對付他。處於這種環境,金庸豈能避免中共文革與滿清文字獄之聯想。事實上,中國文人最明白文字獄的厲害,所以中國諾貝爾文學奬得主是「莫言」(諾貝爾院士馬悦然當然知道這個典故);錢鍾書的父親給他起的別名是:「默存」!

既如此,為何熟讀歷史的金庸仍要淌政治這渾水,難道他不知道中共的本質?當然不會,但巴結權利卻總能為文人帶來不少好處。如果金庸選擇像趙元任、夏志清那樣到美國或歐洲,頂多做個大學教授,又或者像張愛玲般後期寂寂無聞,豈會日後坐擁以億計身家?而且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政策也給予像金庸這類人一個很好的籍口去親共,因為畢竟是比毛澤東文革時期「進步」了。

身處香港,小説作為時評之用,政論作為攀附權力之源,這樣的小寶神功,才是中國文人生存之道。

梁錦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