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金庸相比,藍潔瑛不算是文化ICON,但論網上洗版的程度,藍潔瑛在家中猝死與武俠小説大師高齡辭世可謂不相伯仲。紅顔薄命,星途坎坷;生前寂寞潦倒,死後萬人追憐。若説珍惜眼前人,蔡楓華、洪朝豐兩位依然健在,但似乎未有因藍小姐之死而令人關心他們的近况。另一位已經離世多年的陳寶蓮也被忘懷了。娛樂圈本是一個CASUALITY RATE極高的行業,中外皆然。荷里活喜劇泰斗名成利就,亦難免因抑鬱症上吊自盡。那些星運不滯,經濟拮据的年老藝人,苦況更不足為外人道。更甚者,演藝事業所帶來的公衆注目,順境時是工作動力,逆境時則是精神壓力,心理質素較差者不得不求諸酒精或藥物的短暫解脱,結果不能自拔。無論藍小姐猝逝是否與上述因素有關,網民情緒反應箇中原因不難明白,就是哀悼一個時代的過去:香港普及文化的黃金年代。

那些年的電視劇、那些年的港産片、那些年的八卦雜誌,今天回望仿如隔世。以藍小姐生前所指的「被影壇大佬強姦」為例,假如今日那些週刋仍擁有十多萬讀者的話,派幾隊狗仔隊二十四小時全天候追蹤仍然在生的嫌疑人物,逼他回應,完全在能力範圍之內。老總有眼界的話,更可藉此發動一場香港METOO運動,做其ADVOCACY JOURNALISM。荷里活尚能如此,香港不能。即使今日有人願意出錢去做,讀者也不感興趣,原因是大家對八卦雜誌的心已經死了。

八卦周刊全盛時期呼風喚雨,「想邊個死就邊個死」,現在乏人問津,其因何在?香港娛樂事業萎縮、互聯網興起等都是因素,但最大的原因是傳媒為求「賣書」不擇手段,跌破新聞操守底線,初時可靠短暫刺激增加銷量,但久而久之讀者逐漸麻木,最後對這類新聞望而生厭。這方面的孽以黎智英旗下的壹傳媒作得最多最深。陳寶蓮、藍潔瑛、蔡楓華、洪朝豐當年是如何被這些傳媒滋擾、嘲笑、奚落。陳寶蓮的遺照被《壹週刊》拿作封面,對她和她的家人傷害有多深?週刊被強烈譴責之餘大賣特賣,法庭對該期週刊罰款為港幣五千元正,完全不成比例。這些「明星」及其家人無權無勢,面對圍剿根本無力還擊,任人魚肉。狗仔隊和扒糞新聞的對象應是有權有勢的人和集團。不做有益社會公義的新聞,花大量資源做無關公衆利益,純為滿足幸災樂禍心態的八卦GOSSIP,正是這些傳媒所作的孽。這種孽,做書的人固然有,買和看的人也不能避免。這些週刋的編輯和記者我也認識幾個。聽説他們後來有些患了癌症。算不算「報應」?我真的不知道。

藍潔瑛猝死,難為壹傳媒旗下的《蘋果日報》還可若無其事的做頭版新聞,完全不提陳寶蓮、藍潔瑛當年被趕上絕路,自己也不忘踩上一腳,實在令人齒冷。

死者已矣,但卻反映這個社會的殘酷現實:孤獨的精神病患者的處境。藍小姐獨居,似乎與家人及朋友缺少聯絡,但畢竟有一定知名度,落難時有人施以奧援。試想想,那些遇到同樣問題,但沒有人關懷的孤獨精神病患者是否更不幸,而他們的名字永遠不會出現在傳媒中。

梁錦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