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霑

一言驚醒夢中人。如果不是北京因霑叔作曲、填詞,張學友主唱的「人間道」暗喩六四事件而將其下架,也不會勾起我對三十年前一隻廣東歌大碟《香港X’mas》的記憶。碟有一隻hit song名為「慈祥鵬過聖誕」。作詞的洋葱頭(林振強)不在了,演唱的霑叔也走了,但主角「慈祥鵬」到二零一九年「慈祥」依舊,看來到年尾還是會繼續過聖誕。這首歌有必要在中國禁播嗎?我看是不必的。「人間道」的詞填得古雅悲愴:「少年怒/天地鬼哭神號/大地舊日江山/怎麼會變血海滔滔/故園路/怎會竟是不歸路」。懂中文的都明白其政治指涉,中國聽衆有感觸很正常。「慈祥鵬過歌誕」則本地通俗:「慈祥鵬過聖誕/問我要乜嘢玩…只要我扮盲/不停讚不再亂彈/但我説畀本PASSPORT我」。不懂廣東話的人會明白,會發出會心微笑嗎?一本PASSPORT在今日有啥稀奇(除非是BNO,但發證件的不是「慈祥鵬」啊)?中國聽衆對後者不會有共鳴。

北京當局若要禁播與六四有關的流行曲,範圍應不止廣東歌,一些與政治沾不上邊的歌手也不能倖免,例如冩情歌為主的老牌美國歌手BILLY JOEL,他其中一首名作WE DIDN’T START THE FIRE內有一句「CHINA’S UNDER MARTIAL LAW」(「中國戒嚴」)也是直指六四事件。此曲是以數白㰖方式「唱出」二戰後的國際歷史,MTV配以新聞片段,當然有北京和香港在八九年六月初的影像。這些影像是當代中國政權的最大禁忌。另一隊在八十年代紅極一時的英國新浪漫樂隊SPANDAU BALLET有一流行曲THROUGH THE BARRICADES,歌詞只涉及北愛戰亂,但只因其MTV內有一秒六四天安門影像,演唱會搞手也不敢邀請他們到中國開演唱會。

其實,在中國要審查的事情也太多了。大師級的BOB DYLAN到中國獻唱,主辦方指定不能唱BLOWING IN THE WIND。這是一首六十年代的反戰名作,矛頭指向的是美國政府,客觀效果是有助越共取得勝利,為何會刺激二十一世紀的中共政權?表面上是令人大惑不解,但細想一下,無論意識形態是左是右,一旦成為極權,都不喜歡所有挑戰權威的東西。因此,本無政治立場的搖滾樂就成為所有極權政府的眼中釘。

除了八九年那段短時間,涉及政治的CANTOPOP有如鳳毛麟角,達明一派的「十個救火的少年」、「南方舞廳」等都是稍為隱晦方式評論時事,盡管在主流媒體播出,基本上不會有政治效果。為何當局仍會禁止其所有作品(「石頭記」也有政治喩意?)?無非是樂隊成員較高調的性取向及政治立場而已。更不幸的是,從事其他類型演藝事業的人也因幾句肺腑之言而遭全面封殺,部分更陷入經濟危機。這是一個「萬馬齊喑」的年代。

回望已作古人的霑叔,其作品由憤怒悲凉到諷刺戲謔,再到晚年的親建制立場,也正正符合大部分港人近三十年的政治軌跡(「為兩餐乜都肯制,前世!」),因此我不會説「晚節不保」。即使如此,他和洋蔥頭的作品並不過時:「只要我扮盲,不停讚,不再亂彈」不正是今天我們的生存之道?「但我説,畀本PASSPORT我」更是繼倪匡《追龍》香港之死後的另一準確政治預言。這些香港普及文化的眼界,我們是不會在主流政治論述中找到的。

梁錦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