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現代戲劇中有一部經典劇目,名為《等待果陀》。這個劇之所以經典是因為實在太荒謬:看劇名以為這位果陀先生是主角,但在劇中由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反而是兩位露宿者喋喋不休地談論他,直到散場。果陀是否真的存在、等到他出現有甚麼好處,作者沒有交代。一般觀衆大多認為,根本沒有果陀這個人,兩位露宿者只因沒有其他事做,才共同想像這個人物,幻想可以改變他們侷促的生活。沒有看過這個劇的人會問,如此平平無奇劇情,有何值得欣賞?剛好看見一個本地網台時事評論節目,標題大概是:失踪的德先生和賽先生。答案就是在這裏,德先生和賽先生就是果陀,只是等待的人數以億計,等待的時間長達百年。一九一九年至二零一九年的中國歷史正是一部長篇荒謬劇。

五四運動一百周年本來沒有甚麼好寫。我素來認為,一場義和團運動已足以概括整部中國近代史,義和團精神正是中國人的心靈依歸,打鬼佬是中國人的COMFORT ZONE。沒錯,已故周策縱教授的力作《五四運動史》很有學術水平,但和很多歷史學家一樣,放錯焦點。學者錯誤對焦有其客觀原因:義和團源起於夾雜大量民間信仰的山東秘密會社,不同五四時的著名知識青年及教授,從事學術硏究的人因其性格限制,主觀上已厚後者而薄前者,加以研究五四運動有大量文獻可考,不似甚麼白蓮教、八卦教、梅花拳,正史記載簡略,真相至今仍撲朔迷離。硏究五四,稍加努力便可成為大學者;硏究義和團則是學術自殺,永不出頭。迄今,無論是中文或外文關於義和團著作,沒有一本是夠水準的。這種參差的研究水平導致一般依靠學術著作的普通讀者誤以為整個中國近代史是尋找德先生和賽先生的過程。

讀中國近代史,要看的不是史學家,而是小説家。晚清那段拜占庭式宮庭鬥爭的氣氛,有誰會比高陽掌握得更準確。注重追求史實,缺乏想像力的歷史學者只見樹木,不見樹林,讀來不僅味同嚼蠟,而且不能透視時代。再者,感受到傳統權力鬥爭的陰森,你就會明白當代中國政治也只不過是其延續(當然有新包裝),而不會被那些口號或意識形態所迷惑。

如果你有讀過五四時代的第一手資料,以及二十年代的所謂社會思潮論戰,就會看得出除了胡適等非常少數的留英美自由派知識分子外,基本上大部分人都視民主及科學為手段,而非目的。骨子裹,無論左中右都認定,只要打贏鬼佬,目的就完成,分別只在甚麼手段。不要幻想這百年間有何寸進。民主不能當飯食,科技可以抄人家的,講科學精神浪費時間…以上都是當今中國人的主流思想。

明乎此,你也不會對習近平在五四一百周年講話不提德先生、賽先生感到奇怪,也不會呼天搶地問,等待一百年了,為何兩位朋友都沒有出現。答案早就寫下來,他們是果陀,不是甚麼德先生、賽先生。

究竟百年中國現代史是悲劇還是荒謬劇?對不起,悲劇雖有其荒謬性,但極為莊嚴。中國現代史沒有莊嚴,只是荒謬和血腥。

梁錦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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