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二〇年的第一天,民陣發起的元旦大遊行,有逾百萬人參加,這場「和理非」遊行後來被警方以有人滋事為由腰斬,而種種跡象顯示,遊行期間在人壽大廈打破玻璃的兩名「黑衣人」,與及在匯豐和中銀﹑建行「裝修」者,懷疑都是警方臥底所為。遊行被腰斬,人流未散,警方已經開始大規模拘捕行動,整條軒尼詩道西行方向,荷槍實彈的武裝警察,向參與遊行的年輕人施暴,催淚煙、胡椒噴霧無差別攻擊遊行人士,更拘捕了四百多名參與「和理非」遊行的年輕人,年紀最輕的被捕者只有十二歲。

警暴肆虐,變本加厲,但是勇武抗爭的青年無畏無懼,可以預見,「己亥事變」的勇武抗爭必然會延續到庚子年而不絕,年輕人反共抗暴的意志更加堅定。根據《明報》元旦日的民調指出,逾五成受訪者希望今年運動升級,只有3.3%希望停止暴力。表示仍會繼續參與運動的人中,各有約一成稱會參與「裝修」店舖或「私了」。

「止暴制亂」即使是在加強武力鎮壓後短期內奏效,但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消極的做法,只會加深社會撕裂,更與年輕世代結下不共戴天之仇;一個完全失去人民信任的政府,還可以管治下去嗎?可以斷言,港共政權通過警暴去「止暴制亂」只會適得其反。至於「恢復秩序」,恐怕也是遙遙無期。

二、

二〇一九年下半年的香港,青少年前仆後繼,奮勇抗暴,為了「光復香港」,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六千多名被捕人士中絕大部分是在青壯之年,而十八歲以下的青少年學生逾千人,在瘋狂警暴之下,除了被殺、自殺、中實彈、頭破血流、骨折、瞎眼,還有新屋嶺覊留所的酷刑、性侵犯⋯⋯。此外,不計其數的離奇死亡,迄今仍然是一個謎。

「己亥事變」是香港開埠以來最大規模,時間持續最長的政治抗爭運動,它不是「彼可取而代之」的「管治權」爭奪戰,也不是種族戰爭;它是意識形態鬥爭,也是世代之爭,是正義與邪惡、文明與野蠻的鬥爭,更是香港年輕世代針對中共極權主義者卵翼的「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這一個「外來政權」的本土民權運動,甚至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政治革命。有三百幾間中學的學生參與的中學生本土聯盟,兩個月前發表的宣言有這麼一句:「五年、十年、五十年,我們都奉陪到底!」壯哉斯言。可是,中共及香港的權者,對這個運動的本質卻可以蒙昧無知,乃至一再認定這是「外部勢力和香港激進分裂勢力以暴力手段破壞香港安定繁榮⋯。」那些被扣上「勾結外國勢力」帽子的泛民不同世代人士,如李柱銘、陳方安生、黃之鋒、羅冠聰等人,即使很努力的就香港問題爭取國際奧援,但在這場已經升級為暴力抗爭的運動中可以說完全沒有發言權。而「五大訴求」亦沒有「香港獨立」。

有人說要放棄這些不識好歹的年輕一代,說這種話的人真是不知人間何世!放棄為數逾百萬的年輕世代,其中不少更會成為香港未來的精英,除非像在新疆一樣搞「滅族」⋯。這場運動無疑已經犧牲了很多年輕人的生命和自由;但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習近平、林鄭月娥可能不知道,在前線抗爭的勇武青年,「予及汝偕亡」的意志是十分堅定的!

三、

屠戮我們下一代的港共政權,即林鄭月娥與及特區政府的所有主官員,十六位行政會議非官守成員,難道不需要為「己亥事變」的所有慘案承擔罪責嗎?

直到目前為止,沒有一位主要官員需要問責下台,沒有一位警察因為違法施暴被起訴,掀起這場政治風暴的罪魁禍首林鄭月娥,更得到中國獨裁者的一再表示「堅定不移支持」;擁有絕對權力的人沒有錯,逾越權力界限濫權施暴的警察在林鄭月娥口中是正義的;錯的是依仁蹈義,捨生不渝的年輕人,與及支持反共抗暴的香港市民。

不論在思想上或行為上,相信自己永遠不會錯誤是一種最可驚的狂妄,相信有一個人會永遠不會錯誤,那是一種最可憐的愚蠢。本來只有極權統治的的中國仍然存在這麼一種最可驚的狂妄者與最可憐的愚蠢者相結合的集團,想不到廿一世紀的香港一樣有這種反文明的集團,其倒行逆施如不被制止,香港將陷入萬刦不復之地!

四、

「己亥事變」是我人生經歷中最大的震憾,比起三十一年前「六四慘案」有過之而無不及,身經這場鉅變,特別是看到香港年輕人堅毅勇敢,為香港前途奮不顧身,而我們這些年長的人,既不能逞呼風喚雨之靈,亦不能陳雞鳴狗盜之力,眼睜睜看著我們的下一代慘遭屠戮,除了聲嘶力竭在有限的空間發聲,甚麼也做不到,真是羞愧莫名!

「己亥事變」由年輕人主導,半年多以來,駭人慘案接二連三,犧牲的也是年輕人,這令我想起九十多年前的一段歷史。

一九二六年在北京發生的「三一八慘案」,是民國成立十五年以來,前所未有的政府屠殺手無寸鐵學生和平民的最大慘案,震驚中外,北京大學有三位學生慘遭北京段棋瑞政府衞隊殺害,一向主張學生應以學業為重,不贊成學生從事政治活動的代理校長蔣夢麟,悲痛欲絕,三月廿四日他在北大全體師生參加的追悼大會上說:「在我代理校長任內,學生舉行愛國運動,不幸有此次之大犧牲,李、黃、張三生之死,就其各人之家庭言,均損失一賢子孫,其家屬接此種凶耗,不知如何痛心;就國家社會言,損失如許求專門知識之良好學生,此種學生之培植,由小學而大學,殊不易易,將來即少如許有用之材;就同學方面言,大家亦損失許多互相切磋琢磨之朋友。任何一方而言之,均損失不小。我任校長,使人家的子弟,社會國家之人材,同學之朋友,如此犠牲,而又無法避免與挽救,此心誠不知如何悲痛!」他說到這裡,潸然淚下。蔣夢麟更猛烈抨擊北洋政府的暴行:「處此人權旁落,豺狼當道之時,民眾與政府相搏,不啻與虎狼相鬥,終必為虎狼所噬。古人謂苛政猛於虎,有慨乎其言矣!」話未講完,放聲大哭!

繼中文大學之後,十一月中理工大學亦被黑警包圍,千餘名大學生、中學生被困,催涙彈、橡膠子彈、布袋彈橫飛,更用重型水炮車對付聲援的市民及在現場採訪的記者,逃離校園而不幸被捕者又會遭到警察暴力對待。中大、理大校園被黑警蹂躪,學生被被黑警暴打,年薪六、七百萬港元的大學校長,不是後知後覺便是不見蹤影,當然也就不敢發表強烈譴責黑警暴行的聲明,如果他們知道「三一八慘案」這段歷史,知道北大代理校長蔣夢麟愛學生如子的言行,對比自己的行為而不會感到羞愧的話,那就簡直狗彘不如!

蔣夢麟說:「處此人權旁落,豺狼當道之時,民眾與政府相搏,不啻與虎狼相鬥,終必為虎狼所噬。」不過,「三一八慘案」發生後,舉國震驚,在龐大的民意壓力下迫使段祺瑞政府召集非常會議,通過了屠殺首犯「應聽候國民處分」的決議;京師地方檢察廳對慘案進行了調查取證,並且正式認定:「此次集會請願宗旨尚屬正當,又無不正侵害之行為,而衛隊官兵遽行槍斃死傷多人,實有觸犯刑律第311條之重大嫌疑。」愛學生如子的蔣夢麟總算可以釋懷。

今天香港一樣是處於「人權旁落,豺狼當道」之時,為甚麼祇有青年學生與虎狼相鬥,與暴政「以死相搏」?會不會「終必為虎狼所噬」?想到這裡,真是悲從中來!

五、

今年七月書展出版的《敢有歌吟動地哀-黃毓民時評文集》,初版不到一個月便全部售罄,那是因為六、七月的反修例(逃犯條例修訂)運動演變成為一場香港青年反共抗暴的「時代革命」,令到「面對極權,旗幟鮮明、義無反顧,堅定不移地站在抗爭這一邊」的這本時論結集,可以再版。

「再版」新增內容是在「逆權篇」部分增加了五十多篇文章,而抽去收錄在「兩岸篇」的文章,書名的副題也就名正言順改為「己亥事變文集」。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日

黃毓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