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觀眾、各位聽眾,大家好,歡迎收看、收聽「說文解字」,今集的主題是「只問立場,不問是非」,這是此間一些不同黨派政治人物及其支持者,在辨別是非對錯時經常出現的思考謬誤。

幾十年來,不論讀書任事,我都保持一個「以否定為肯定」的自由思想的習慣,那是受到胡適和殷海光兩位智者的啟蒙,他們的著作我幾乎都讀過,而在不同時期閱讀更有不同的感悟。

殷海光在《邏輯新引:怎樣判別是非》中提出七種令人無法明辨是非而與思考有關的謬誤,包括「訴諸群眾」、「訴諸權威」、「訴諸暴力」、「訴諸憐憫」、「人身攻擊」、「以自我為中心」、「過分簡單」等。這也可說是訴諸情感的思考方法。如果習慣自由思想,「以否定為肯定」,對於權威、政治建制乃至既成秩序,都會抱持懷疑的態度,這種訴諸理性的思考方式,便可避免犯殷海光所講的思考謬誤。

眾所週知,網上社交媒體充斥未經「事實查證」(fact check)的假消息,更多的是訴諸情感、訴諸傳統、訴諸暴力……等背離邏輯的交流方式。很多公共議題的討論,除了經過動員的「網軍」、「五毛」,為了特定政治目的在網上對不同政見者肆行「霸凌,」,攻訐、抹黑,無所不用其極,而很多其他不同陣營的參與者不是缺乏基本邏輯常識,便是「只問立場,不問是非」,令到有關討論淪爲毫無意義的口水戰。

我在新聞教室「誤人子弟」時,常引用胡適之一段話來鼓勵學生要有自由思想的習慣:「從前禪宗和尚曾說,『菩提達摩東來,只要尋一個不受人惑的人』。我這裏千言萬語,也只是要教人一個不受人惑的方法。被孔丘、朱熹牽着鼻子走,固然不算高明;被馬克思、列寧、史太林牽着鼻子走,也算不得好漢。我自己決不想牽着誰的鼻子走。我只希望盡我微薄的能力,教我的少年朋友們學一點防身的本領,努力做一個不受人惑的人。」如何才可「不受人惑」?除了要有「於不疑處有疑」的懷疑精神,還要有「凡事要重新分別一個好與不好」的「評判的態度」。

中國人有誅心論之說,這也是一種思考的謬誤。擁有政治權力的人最喜歡搞陰謀論,如果是「用心可誅」,那就是誅心論。《後漢書‧霍諝傳》有「趙盾弒其君」的故事:春秋時代晉國的趙穿殺了國君晉靈公,身為正卿的趙盾沒有聲討趙穿,晉國的史官後來在記載這件事時就寫成「趙盾弒其君」,後人認為這樣的論定是「誅心之論」,即是指不問一個人的犯罪事實,只根據其用心和動機以認定其罪。現代的說法是指分辨是非訴諸動機,不是訴諸事實,可以稱為誅心論或動機論或陰謀論,即藉由質疑提出主張者的動機,而論證其主張不合理。此間泛民主派政客,動軏抹黑同屬反對陣營的選舉對手「收共產黨錢鎅票」,其支持者則「只問立場,不問是非」,不經思考,對這種「誅心之論」照單全收。

民主法治的社會,政府當然不能根據「誅心之論」檢控政治異議者,法庭亦不能在沒有事實根據下追究犯罪者的動機,甚至自以為其完全理解被告的主觀感受,然後據此定罪量刑,但在一個「三權合作」的社會,法院便常見「怙惡不悛、惡性重大、咎由自取、罪有應得」之類的「情感用語」的法官判詞,這當然不是法治。法治不誅心,誅心非法治。香港的政客與人論辯亦時興「誅心之論」,除了「因人廢言」,更因「誅心」而「廢言」。情感萌動,理性止步,一個缺乏寬容和妥協的精神社會,又焉得不撕裂!

明儒呂坤《呻吟語》,是我其中最愛讀的一本書(手頭上的書是民初雲南都督府重印的線裝版本),其中《論品藻》有一段話十分精采:「…… 為小人所薦者辱也,為君子所棄者恥也。小人有恁(粤音噉)一副邪心腸,便有一段邪見識;有一段邪見識,便有一段邪議論;有一段邪議論,便引邪朋黨,做出一番邪舉動。其議論也,援引附會成一家之言,攻之則圓轉遷就而不破。其舉動也,借善攻善,匿惡濟惡,善為倚牆之計,擊之則疑似牽纏不斷,此小人之尤而借君子之迹也,此藉君子之名而濟小人之私也。」還有,呂坤又說:「無論事之善惡,以順我為者為厚交;無論人之姦賢,以敬我者為君子。躡足附耳,自謂知心,接膝拍肩,濫許刎頸,大家同陷小人而不知,可哀也已。是故物相反者相成,見相左者相益。」

「物相反者相成,見相左者相益」這句話,恐怕一般從政的人都不甚了了。

多謝各位收看、收聽本節目,下集再見。

作者:黃毓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