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在<隱瞞疫情犯了反人類罪>中提到:「民主制度的哲學前提,就是假設人會犯錯。一個認定自己永遠不會犯錯的人和制度犯錯的概率大呢?還是承認自己會犯錯、允許追責的人與制度犯錯的概率大呢?答案明顯。」令筆者想到張灝及其「幽暗意識」主張。

張灝師從自由主義者殷海光,他以為西方的民主制度是以幽暗意識為前題。

什麼是「幽暗意識」?張灝說:

幽暗意識認為人性中的陰暗面是無法根除,永遠潛伏的。不記得誰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歷史上人類的文明有進步,但人性卻沒有進步。」這個洞見就是幽暗意識的一個極好的注腳。(<幽暗意識的形成與反思>)

崔衛平補充:

(幽暗意識) 認為出自內部的問題更加嚴重。許多看起來是外部的災難、外部的威脅,其實都來自內部的某些地方。那是因為人性中的墜落、陷溺、懈怠這些因素,是無法避免的,是難以完全克服的,對它們需要有充分的認識。(<這個時代的憂患與幽暗意識>)

民主制度的建立,某程度上是要有效防範及制止統治者的魔性,從而保障每個人的基本人權和自由。

西方基督教有原罪觀念,在上帝面前,每個人都是有罪的,幽暗意識因而容易生出,亦被視為對人性適切的理解。

比觀之下,中國傳統儒家思想傾向孟子「性善」說,《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唸個街知巷聞。他們都談惡,但惡是外在環境加上後天壞習慣造成,《孟子・告子上》有以下一段文字,頗能反映此種想法:

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

特別值得注意是「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原來人不仁不義,是因為天天違逆、埋沒良心行事所致,那麼,天天都本乎良心行事,仁義不就能夠彰顯嗎?這是孟子的立場。

張灝說:

儒家,基於道德理想主義的反照,常常對現實世界有很深的遺憾感與疏離感,認為這世界是不圓滿的,隨時都有憂患隱伏。就此而言,憂患意識與幽暗意識有相當的契合……但儒家相信人性的陰暗,透過個人的精神修養可以根除。(同上)

儒家孔孟是要成就教化,他們不能說人永遠沒法改過遷善,否則教化如何可能?但問題是,現實生活裡,人性確實神魔混雜,如果做了統治者的展現魔性,濫用手中權力,殘民以逞,不斷批評他們沒良心,或寄望他們終有一日良心發現,似乎都不及一民主制度來得有效,後者可即時安排統治者下台,中止其對人民的施暴,前者則統治者可以視若無睹,繼續肆無忌憚。

荀子雖主「性惡」,但仍強調學以至善,化性起偽。南宋朱夫子雖重視先天氣稟物欲的夾雜令人行惡,但仍講主敬涵養、讀書窮理以變化氣質。大體中國道德教化風氣強,而制度建設意識薄弱,甚至接近忽視,忽視的結果是自秦至清皆為君主專制,進入近現代則轉為一黨 (國民黨、共產黨) 專政,再到今天的一人 (習近平) 獨裁。

要令西方那套貨真價實的民主制度落地生根,正視人的陰暗面,看出人性中墮落、沉淪等因素是無法避免、難以克服,非常重要。當代新儒家如牟宗三雖從佛教「一心開二門」取得靈感,提出良知「自我坎陷」以成就出科學與民主,但這畢竟太曲折,也太抽象。回到實然的歷史文化裡,英美等國有真正的民主,只是很簡單的正面肯定有幽暗意識的存在,再而積極設計種種權力制衡,背後沒有什麼大理論、大文章。「全盤西化」好像大逆不道,但單就此處看,繼續走中國的老路是注定開不出民主,「西化」何嘗有不是?

 

作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