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美國間接促成國際同意中華人民共和國加入聯合國,臺灣蔣介石稱此為「排我納匪案」而宣佈退出聯合國,亦助長了中共統戰的氣勢,國民黨在港勢力自此黯然衰退。六七暴動後中共統戰由明轉暗,在大學掀起了一股「放、認、關、爭」的學生運動,教育學生關心社會是假,培養學生愛國情緒是實。因為中共統戰策略的成功,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一代逐漸掉落愛國陷阱之中,大學畢業後投生社運愛國依然未敢忘記愛民族之心。

一九八二年中英開啟第一輪談判,社會逐漸分成港豬、港獨、維持現狀和回歸中國四派。在普遍支持獨立和維持現狀的聲音中回歸派力排眾議在各報章大打筆戰,同時中共第二代開明派人物胡耀邦趙紫陽的開明風氣營造一股一片向好的氣氛,甚至準備把一九七九年發佈的對臺「一國兩制」理論轉移到香港身上,加強了回歸派論述的說服力。

在報社界積極製造輿論之時,受中共統戰下的學界亦漸現暗湧。時任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多次統戰學生團體,國務院總理趙紫陽更親自回信學生有關「一國兩制」的疑問。一九八二年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訪北京回港時有十三名中大生到機場抗議英方的「三條條約有效論」,被大公報大力讚揚;八三年李鵬飛率領「青年才俊團」北上說服北京以主權換治權之時受到回歸派譏為走狗,其「維持現狀」主張被認定是保守反民主。事實證明親英派未必就是官商勾結,一國兩制卻肯定是反民主,「港人治港」這四個字根本就是個使人產生錯誤瑕想的圈套。

多年來民族主義的洗腦與對港人治港的憧憬相結合造就出風靡香港政界三十年的民主回歸理論。一九八三年高舉民主回歸的政治團體匯點宣布成立並發表了《我們對香港前途的建議》一文,團體基本信念首兩項按順序分別是「香港是中國領土的一部份」和「民族主義是我們的基本原則之一」,而「民主自由人權」的堅持則只淪為第三信念。這樣的民族主義政治信念承傳至現今民主黨人的中青世代,亦預示香港民主運動終將步向失敗之路。(註一)

然則,民主回歸派從一開始就不是個統一嚴謹的政治主張派系,一些人固然支持民主,但又有一些人僅認同回歸,回歸是主要,民主則是其次,從匯點成員後來的發展就可見一斑(註二)。

一九八九年北京天安門事變,民主回歸派憤而成立支聯會,進一步貫徹其「香港中國連線」的民主運動精神。已故前共青團兼民主黨元老司徒華明言六四事件仍不阻他愛國的心。愛國絕非壞事,但無反思的愚忠則只會淪為受敵方利用的統戰工具,剛愎自用、戀權好位更成為中共眼中的弱點,揮不去的老人政治心憑似乎依然存在於香港。

正如呂大樂教授描述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一代人,固執而戀權,相信自己那落伍的經驗而不懂得代入後代人的困境,領導民主運動三十年一事無成卻仍戀棧大台,明明受不了批評卻假裝能從諫如流。

二零一四年人大八三一決定宣告民主回歸正式失敗,政改失敗釀成的雨傘革命使年輕世代的本土意識急速冒起,促成一股「反民主回歸派」的思想風潮,一些曾經或至今仍是的民主回歸派極力迴避批評。例如當年民主回歸派旗手之一黎則奮就攻擊年輕人搞錯歷史,批評他們沒有論述基礎,卻沒有確實反思民主回歸派問題的癥結。

雨傘革命結束後學界發生退聯事件,翌年多個學生組織批評支聯會悼念六四活動猶如行禮如儀,質疑以如此方式持續悼念六四的意義,支聯會的李卓人意見接受、態度照舊,把年輕一代的訴求當成耳邊風。

活在當下,對歷史的錯誤認知並不影響論證的真偽,否定歷史更不等於否定過去。時至今日一國兩制名存實亡象徵著一代人的失敗,但歸根究底乃出於一代人的個性缺陷;香港人的未來將取決於一代人的自處和去留。

註一:目前仍可在網上查閱的香港民主黨黨綱的首六項分別為:
1.香港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們支持香港回歸中國。
2.回歸後實行一國兩制、高度自治及港人民主治港,符合香港人意願,有利於穩定與繁榮,對中國的發展起促進作用。
3.我們關心中國,作為中國人民的一分子,香港人有權利及責任去參與及評議國家事務。
4.對中國政府任何涉及或影響香港的政策,我們都會反映港人意見,爭取港人的利益得到合理的照顧。
5.民主是實現高度自治的必要條件,是殖民地統治結束後理所當然的發展。
6.民主、自由、人權及法治是現代社會進步及繁榮的基石。必須加速民主政制發展,並同時鞏固現有保障自由、人權及法治的制度,及進一步改革其不足之處。

其次序之先後可看出民主黨對不同原則的重視程度。

註二:一九九二年匯點成員就彭定康的政改方案出現分歧而創會主席劉迺強出走,後來成為中共政協後大肆抨擊民主派,其立場及行為再與「民主」二字沒絲毫關係;及後有份對劉慧卿「九五直選」方案投棄權票的匯點成員梁智鴻在一九九四年後加入建制,到近年狄智遠、黃成智和馮偉光出走民主黨、湯家驊出走公民黨等,都源自「愛國」比「民主」更重要的立場。

作者:石黑

民主沈思錄(三):世代的懺悔 – 民主回歸派(上)

民主沈思錄(二):香港民主的原罪 — 我們

民主沉思錄(一):回首過去,繼續向前

更新時間: 2020年6月15日(一)20:30
建立時間: 2020年6月15日(一)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