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怎會遺忘這一年半以來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即使我們忘記了,特區公安在每個月特定日子空羣而出,在元朗、旺角地鐵站等適當位置,全副武裝陣列於市民面前,提醒我們不要忘記。不會忘記的又何只身在其中的我們,還有外國朋友。香港監警會為所謂的「審視報告」提高含金量,邀請外國專家加入,但人家畢竟珍惜羽毛,不會用自己的學術聲譽背書警暴,五名成員寧願去年底集體辭職,亦不願同流合污。其中一位成員CLIFFORD STOTT更花上半年時間,自行撰寫獨立報告,前日(十一月十七日)在網上發表。報告強烈批評香港警方「策略性失敗」,包括使用過度武力對付和平示威者,以及在去年七月二十一日白衣人事件中,在關鍵時刻坐視暴力不理,令警方的合法性完全崩壞,更直接引致社會事件惡化。其實,合法性徹底崩壞的,何只是特區公安,更有監警會,甚至整個特區政府。

外國專家有自己的學術正職,花時間無償撰寫獨立報告,稍對政治現實有認識都知道難有實質效果,甚至可能被犬儒者嘲笑,但沒有因此罷休,只因看不過眼不合理的事情。人生之為人,總會有良知的直覺,懂得分黑白對錯。成年人或出於怯懦,或因利欲熏心,埋沒與生俱來的良知,還用各式各樣的藉口合理化自己的行為。年輕人入世未深,未為利欲所困,看出皇帝新衣的虛偽,更執著於是非對錯的原則。這一年半以來,是年輕人以置生死於道外的氣魄,喚醒成年人的良知。

理大圍城一役,千多人被捕,是南韓光州事件中被捕大學生的三倍,其中逾三百人在十八歲以下。在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一天,特區公安向理工大學校園發射一千五百三十顆催淚彈、一千三百四十四粒橡膠子彈、一百七十二粒布袋彈和二百七十九粒海綿彈。即使有堵路行為,特區政府有必要置年輕人於死地嗎?正確來形容,這是一場戰爭,對香港年輕人的殲滅戰。這場戰爭不會被遺忘的原因是,它是以血和淚印烙在年輕人成長的記憶中。

一位中三女學生在接受電視台訪問時説:「(事件過後)容易激動,或會無故哭,發噩夢睡不到,夢到在Y CORE(理大校園)射到催淚彈入來,甚麼裝備都沒有但要走,好像要死的感覺,夢到有速龍會追著我來打。街上見到很多警車,就算他們甚麼都沒有做,整個人會顫抖。」年輕人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面對死亡的恐懼。

猶太教中有成年禮,男性在十三歲、女性在十二歲,那是宗教儀式。在香港,我們也有「成年禮」:政治鍛錬中火的洗禮。經歷過這場運動,香港年輕人都長大了,跟著便要思考自己,以至到整個城市的未來,作出人生的抉擇。

網上都有一種焦慮:社會運動進入低潮,即使有搞手號召紀念行動,出席人數寥寥可數,民陣更加是隱形了…如此下去,整個抗爭運動會否從此消失,整段抗爭歷史遭篡改,年輕人被成功洗腦?我的答案很清晰:不會!不會的原因是,當權者花了最大的氣力,不斷以高壓手段,提醒我們這場戰爭尚未結束。

梁錦祥